Thursday, February 06, 2003

奇妙的台灣公司物語





<寫在頭前>
花了好久一段時間才決定寫這個故事,

應該很多人聽我說過了,

可是,我還是決定以白紙黑字的方式,

讓我,以及我的子孫後代都能記取教訓。


本故事純屬娛樂,若有雷同,則為巧合,
本人在此不負任何法律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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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真的比什麼還複雜。
這一句日劇裡的台詞突然在我腦海裡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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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rst Contact]
事情就發生在這次的新公司,

因為是非常時期,

整個矽谷已經可以用一片焦土來形容,

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

這家公司竟然找上我,

我真的覺得自己非常幸運,

還以為我做了幾年的乖孩子的成果,

終於在今天paid off.

從來沒有在台灣人的公司做事的我,

在聽完老闆Ron對公司的介紹:

"我們已經拿到台灣的資金: 一千萬美金

然後會以亞洲為市場做產品設計,

將來會是個純台灣的公司,美國這裡會變成分部,

這裡的員工全部領美國的薪水,和台灣的股票

(要知道,台灣的股票是免稅的)
....."

有如吸毒後般的飄飄然,原來沙漠裡還是有綠洲的阿。

說真的,在當時,甚至現在,

這種公司模式是相當合理,而且也相當的安全,

一千萬美金至少可以讓一家小公司燒個兩年,

還有聯電在後面撐腰,只要產品出來,一定有人用,

這真是個可遇不可求的好機會,以後想回台灣的話,

做的東西也不置於脫節太多,

為此,我還推掉了原本拜託來的Broadcom的面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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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我,
怎麼想這都是個
"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 鄭余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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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們動作也很快,面試後的隔天就給我offer,

還加了五千塊的薪水,

難怪我把這件事告訴我媽時,

她會尾巴都翹起來了(請參照前面文章)

我在加入這家公司的一個禮拜後,

也把我同學給拉了進去,

因為他也覺得這是一家不可多得的好公司。

於是,我們兩個搭檔又在一起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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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情卻完全不是這樣,
上天開始開我們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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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惑]
開始工作後,我慢慢發現,他們用的Tools

竟然都是"偷"來的,講白一點就是破解版,

有個大陸來的工程師,他的工作就是專門到大陸

的網站找破解的Development Tools來用。

我不只一次私下找我的上司 Ted 討論這件事,

得到的答案都是,我們正在評估,

你就暫時將就著用,到時候一定會買的,

可是,要知道,我們是一個公司,不是台灣學校的研究室,

在一個注重版權的美國做事,如果被抓到了,可不是一件小事,

在一次的例行會議裡,我又趁機向老闆Ron提醒我們有這個問題,

得到的答案是,我們馬上買,但需要時間,

一聽就知道是推託之詞,

後來才知道,

Ron還拜託他認識的台灣公司

幫我們copy一份軟體的license來用,

完全沒有想買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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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良心與現實之間,
為了能生存,我蒙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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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的戰爭]
接著, 我被強烈暗示星期六要來上班,

理由是: 增進同事間的感情,

這是什麼狗屁理由,我是來工作的,又不是來聯誼的。

因為在美國的公司只要工作做完,老闆一般是不會管你

何時來上班,上班上多久,

於是我努力地把事情在星期一到五做完,

然後告訴他們我星期六有事不能來,

結果,竟然還有人打我小報告,

我還因此被老闆約談。

為了表示我很合群,於是我試著星期六來上班,

沒想到大家都只是來做樣子給老闆看的,

11:00am 才來,吃完老闆買的午餐後,

下午兩點就全部解散了...

為了維護自己的權益,我寫了千言書,

上奏老闆,希望老闆能讓我自己照我自己的時間表做事,

我保證在他要的期限內把東西做好,

星期六是我私人時間,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結果,他講了更多的GGYY,反正就是不行。

到後來我才知道這就是台灣公司的文化,

老闆要的是你在辦公室的時間越長越好,

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在做事,

如果你跟他說你可以五天做完六天的事,

那麼他會覺得一定是你的事太少,

會在讓你多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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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一群在美國公司做事這麼久的台灣人聚在一起,
還是只會台灣人的那一套,
到底,我們學到了美國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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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豬頭]
後來,公司又找來一個資深工程師 -- Henry Huang

據說有二十年的工作經驗,非常厲害,

於是,這個傢伙就成了我的新上司,

主管硬體設計方面的事,

正式的職稱是: Director

一開始我也是抱著虛心學習的態度,

心想,這個人能在美國二十年,一定有他的一套,

可是,幾次開會下來,

我發現,他竟然只是個應聲蟲,

連一些基本的東西,他不應該不懂的東西,

他竟然都不知道,

每次開會不是雞同鴨講,就是只聽到他不斷地接著

別人的意見: 對對對,我也覺得你說的對。

沒錯,我也是這樣想....

反正,就是一堆廢話。

我幾乎沒辦法和他溝通,因為都要花很多時間

私下教他我要做的東西,

他不想懂也就算了,還不相信我說的話,

拿我說的問其他人來確定我說的是對的,

然後在開會的時候把我的意見當成是他自己的,

再把工作分到我身上一次。

至於他應該做的事(和設計有關),全部想辦法推的一乾二淨,

每天就是看信,找人聊天,問人家進度如何,

後來,我才知道他竟然還跑去跟大老闆抱怨他沒事做。

很難想像這樣的人可以在美國活二十年,

更令人不爽的,他竟然是交大畢業的,

真的是交大之恥。

公司就只有11個人,扣掉賣膏藥的Ron, 豬頭Henry, 還有所謂的Architect Ming,

Software Lead -- Ted, 真正在做事的只有七個人,而其中那個大陸來的破解王

還是不是跟我們作同一個 project, 他們這些主管每天只會用嘴巴做事,

訂出一些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時間表,然後要大家來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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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能力,和年紀絕對不成正比,
更和畢業的學校一點關係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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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局]
其實,後來我才知道,所謂的一千萬美金根本還沒拿到,

我們用的錢是VC裡派來的Chairman -- Nelson Liu

自己掏腰包借我們的loan, 而所剩已不多。

為了讓股數增加,搞了個什麼英屬維京群島的紙上公司,

以公積轉增資的方法,鑽台灣證券法的漏洞。

所以,我們必須湊足台幣一千萬

作為第一筆外資,

然後,VC的錢是第二筆,

經過一個奇怪的運算後,就能增加股數,

於是Ron每天不遺餘力地勸說,要大家出錢來買公司的股票,

還說上頭希望每個人都能出錢,以示對公司的忠誠,

這個傢伙根本像個街頭賣藥的,每次開會就是口沫橫飛地

說我們以多少錢一股買進,將來會回收多少錢,產品會賣的多好,

要知道,現在公司連機器都還沒買好,軟體還解決,要做什麼還不明確,

他就已經一個人爽成這樣,問他這些事該怎麼辦,

標準答案:沒問題,一定會解決,只是不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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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隱約地感覺到,這是個騙局,
可是卻分不出什麼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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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局]
就在一切就緒,VC的錢就要拿到的前幾天,

原本應該出任台灣方面的CEO -- Cliff Chen

竟然說他不幹了,

理由是:他覺得自己能扮演的角色不多,能做的事不多。

讓人覺得奇怪的是,一個在商場上這麼多年的人,

在這種時候還在用這種連國中生都不會相信的理由,

對於出錢的VC而言,一個公司的CEO不幹了,等於整個公司的結構作了更動,

整個Fund Raising的程序是要重新來過的,大概需要一到兩個月的時間,

而這時,公司已經發不出薪水了。

更好笑的是,這個Cliff Chen還很熱心地想來幫公司善後,

說服VC能繼續投資我們公司,我還真的搞不清楚他是好人還是壞人,

於是,這下子賣藥的Ron就要回台灣去當新的CEO,

而豬頭Henry儼然變成美國這裡的頭頭,

本來還以為他可能不會做事,至少會當主管吧,

結果,問他什麼,他都說他要請示Ron才能給我們答覆,

原來他不光是個豬頭,還是個小李子。


[狗咬狗]
這件事一拖就是一個月,然後一個半月,兩個月,

原因在於台灣的五家VC開始信心動搖,可是為了面子,

沒有人願意當壞人說不,所以他們能用的就是--拖.

好不容易說服了其中四家願意繼續投資,剩下一家卻是怎麼也不肯給個答覆,

要就要,不要就不要,

可是他們硬是說要,但是不願意簽字,說是程序問題。

讓人不能理解的是,因為台灣的VC就那麼幾家,誰也不願得罪誰,

所以當這一家說願意的時候,其他人就非得等不可,

而錢也必須是五家全部點頭才能過關,

整件事搞的我們也無心做事,每天就是等消息,

另外找工作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整家公司就這樣當在那裡,

沒有薪水,就不做事,而我們每天就是去聊天,聯絡感情,

看來週末是沒有必要再來了。

而就在事情快要有轉機的時候,豬頭Henry竟然已經等不及了,

原來他早就偷偷去找工作,而竟然還讓他找到了,

於是他拿這件事來威脅,說要是11月底再不給錢,他就走人,

他要走,我是高興都來不及,可是,

原因出在他是所謂的Core Team,也就是只要他一走,就會跟當初

Cliff 的情況一樣,一切程序又要來一次,簡單來說,他走,公司就玩完了。

所以那些主管開始慰留他,要他再等個兩個星期,

可是他不願意,辭意堅決,

於是軟的不行,就來硬的,Software Lead -- Ted 就告訴他,因為你是core team的一員,

所以公司如果倒了,必須分攤所有的損失,

豬頭一聽,整個人跳了起來,大拍桌子說什麼沒人告訴他是Core Team的一員,

他不願意負責,

Ted 說,你要走,好歹也幫你下屬的工程師找好工作,等他們都走了你才能走,

難道你不懂身為一個主管該作的事嗎?

Henry 竟然說,他們又不是我找來的,我才不管,

就在他走掉不久,還假惺惺地寫封信給大家,

說什麼很高興能跟大家短時間共事,他很愉快,

很遺憾公司不能成功,他願意幫大家介紹工作.....

我只能說,這個世界上的人真的是無奇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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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總是在發生事情的時候才會露出他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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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原本台灣方面VC應該是不會知道這件事的,

可是豬頭要去的公司是MIPS的駐台分部,消息馬上就傳到他們的耳朵裡,

整個鬧劇就這樣草草結束,

而我們這些下面的人不但是兩個月的薪水沒領到,

連資遣費都沒拿到,

而當初美國這裡匯到台灣那一千萬台幣,

聽說之前已經先被拿出來用了,

VC的Chairman -- Nelson Liu 也因為怕自己當初借我們的錢拿不回去,

自己也先盜領走了十萬美金,

才說好吧,我們大家坐下來談談善後問題,

反正他也是個偽君子,

他不怕我們告,是因為文件不全,

而本身我們做的事有太多漏洞,

告下去也不是一兩年的事,

對我來說,只能慶幸當初自己堅持不出錢,所以才沒有損失慘重,

至於他們這群人之間的糾紛,我也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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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大人的世界真的很難理解,

原來的好人變壞人,壞人變好人

然而,豬頭則還是豬頭,

賣藥的也回台灣繼續賣藥去了,

我只希望我不會再遇到這些人。

基本上,台灣在很多方面還是人治,

離完全法治化還有一段距離,

連投資這種事,簽的文件竟然沒有太大的法律效應,

感覺好像是在辦家家酒,大家隨便用紙寫一寫,

等到出了事,才開始踢皮球,狗咬狗一嘴毛。

假如說這是大部分台灣公司的常態,

那麼我實在擔心台灣能否在這個世界洪流中,

找到自己的路,

還是永遠只能依附著大國,

做些短視近利的產品。


Tozilla 02/06, 2003 于Sunnyvale家中

我們要結婚了





<寫在頭前>
不要誤會,不是我要結婚,
這是我一個朋友的故事,
其實,我們也不是很熟,
只是他老兄消失一陣子之後,
偶而會聯絡一下,
我很早就想寫他的故事了,
反正我現在也是閒著,
就讓大家認識一下他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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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認識他只是因為當年從學校畢業,
剛好到同一家公司上班,
我因為經過他的辦公室聽到他用中文在講電話,
所以就去自我介紹一番,
於是我們就這樣認識了。
(不要以為我只會向女生搭訕)

基本上,他和我是在不一樣世界的人,
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他,和我這種庶民在很多觀念上
有著無法言喻的差距。

當年為了進SUN Microsystems, 我可是歷經了九個小時
的層層面試關卡,中間還因為過度緊張小拉了一下肚子,
原本想和他分享一下這種奮戰的面試經驗,
沒想到他一臉不在乎地說,
有這麼嚴格嗎? 我只被叫進來聊聊天,
然後就要我來上班了,反正都是混口飯吃.
(原來Stanford Univeristy的畢業證書這麼好用)
聽的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才好。
當然,他的起薪想當然爾也比我多...

到底是誰說人生而平等的.....


因為是剛到公司的菜鳥,
於是我每天都是兢兢業業地準時上班,
晚上也都七八點才敢走,
然而健康主義的他,堅持早上一定要睡到自然醒,
所以,有時候會看到他快11點才到公司,
中午呢,一定要回家自己煮飯,因為外面餐廳太油膩,
外加一個小時的午覺,
下午四點是運動時間,
於是你會在公司的健身房看到他。

很難想像他那種堅持的勇氣是從哪來的,
可以這麼理直氣壯地過日子。

當然,他也不是沒有煩惱,股市狂瀉之後,
他也損失了不少五位數的零用錢,
所以呢,他不知道去哪聽來買紅酒可以保值的,
從那時候開始,酒就成了他唯一的話題,
後來我才知道他把他家的儲藏室全都用酒堆滿了。
根據他的說法,他平均每個月花大概一兩萬美金買酒,
我真的很好奇,到底他都是買了哪些酒,
更想叫他開一瓶來喝喝看。

我離開Sun Microsystems之後,
和他也就比較少聯絡,
只知道他不太喜歡自己的工作,
一直想換工作,可是遲遲還沒下決定,
而就在去年四月左右,
他就自動辭職了,
把他在這裡買的房子租了出去,
東西全部搬到同學家裡,
跑去日本玩了一個多月,
然後回台北在天母買了新的房子,
原因是一直住福華飯店好像不太划算,
這樣在台北玩才方便。

我的第二家公司倒了沒多久,這位仁兄突然打電話給我,
說他人現在在美國,想問我現在這裡的工作機會怎樣,
我也只好跟他實話實說:現在真的是時機歹歹,
工作難找死了,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他聽了之後也很乾脆:這樣喔,真慘了,我想我也可能找不到工作,
算了,我還是繼續回台灣休息一陣子好了,讓自己太累總是不太好。
於是他又再度消失,我只能猜想他真的是玩得太累了。


就在我第三家公司掛了之後,
在愁雲慘霧之間,仙人再度現身,
他劈頭就說:我結婚了,想在美國登記,你有沒有空,
來當我的證人吧!
結婚?!
和誰啊? 因為印象中不記得他和誰在交往,
我說:你該不會回台灣相親了吧。
搞了半天,原來對象是那位他號稱只是同學的女生,
"當證人,好啊!" 我說。
反正沒工作作點善事也是不錯,
更何況是去證婚這種事,說真的,我覺得很酷。

當天,我一大早就出發,趕到舊金山他們的住處,
然後再一起到市區的City Hall,
一切就像是我在電影裡看到的那樣,
由一位法官(可能是吧)帶我們到一個小房間,
然後他就開始朗誦:今天,在這裡,兩位新人......
接著,他要兩位新人面對面手拉手,
由新郎開始跟著他複誦:I, xxx, take ooo as my lovely wife,
no matter rich or poor, ........

根據無數的愛情電影情節,
這正是高潮的開始,
多年的戀愛終於有了結果,
在我的腦海裡浮現的是:
一對新人,深情款款地看著對方,一字一句地,
發自內心地,告訴對方,不管世事如何,
都會一輩子愛著對方,照顧對方,
然後在最後兩個人深情擁吻...
可是回到現實,我看到的好像是一對受處罰的小學生,
手拉著手,懺悔地看著地上,嘴巴含糊不清地唸著所謂愛的誓言,
當法官要求男方給女方戒指的時候,
他們竟然說戒指忘了帶,要跳過這個步驟,
終於,好不容易到了新郎親新娘的最後步驟,
這時我已經不抱任何希望會看到滿意的表現,
而果然,只見新娘馬上把臉頰湊過去,而我們這位仙人只是蜻蜓點水地碰了一下,
草草結束,
看的讓我這位證婚人臉上馬上出現小丸子的三條線。
我也不好意思問他們是不是個性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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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這大概就是我所知道的他的故事,
我的這位朋友不但是結了婚,
還在台灣找到了工作,
因為太無聊,所以就去面試,然後就拿到工作了。
根據他的說法,一年薪水加股票大概有兩三百萬台幣,
馬上就要回去上班了,
下次再見到他,不知道他又會做出怎樣的驚人之舉,

或許台灣阿誠說的對,
"這個世間什麼最重要? 錢最重要!"

有錢真是好啊!



給 再度轉職待業中的我。